第440章 此乃天意,非战之罪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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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酒话,那是肺腑之言。
至于李彦图,此人比黎球更难对付。
黎球是明火,烧得旺但看得见。
李彦图是暗火,闷在灶膛里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整间屋子点着。
这两个人手里加起来攥着五千多精兵。
兄长归附刘靖,是为了卢家满门老小的活路。
这个道理,卢光睦懂。
但黎球和李彦图不懂,或者说,他们不愿意懂。
在他们眼里,卢光稠的归附,等于拿他们的前程和兵权去换卢家一族的富贵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亏。
卢光睦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够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。
“兄长归附刘节帅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”
“谭先生亲赴豫章,亲眼见了刘节帅的治下,亲手递上了虔州六县的户籍兵册。这桩事,是兄长与谭先生共同决断的。”
他的目光盯着黎球。
“黎球,你方才那番话,若是让兄长听到,你觉得会如何?”
黎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但也仅仅是一瞬。
他垂下眼帘,叉手道:“末将失言。大帅恕罪。”
语气恭敬,姿态低伏。
但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底下,翻涌着什么东西,卢光睦看不清楚。
李彦图更干脆。
他叉手一拜,嘴里说了句“末将唐突”,便再不开腔,只是端起案上的冷茶慢慢喝着,面色如常。
卢光睦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,后脊一阵发凉。
他收回目光,用力按了按眉心。
帐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,夜风卷进来,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
“撤军之议,暂且搁下。”
卢光睦开口了,语调恢复了几分沉稳。
“张佶纵然大胜,从桂阳到彬州,山路崎岖,辎重拖累,没有七八日到不了。咱们还有时间。”
黎球抬起头,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藏不住了。
“有时间又如何?”
“大帅,容末将直言,便是再给咱们一个月,这彬县也未必打得下来。”
“城里那个姓杨的守将,是个悍将,三千人愣是把咱们一万多人挡在城下。”
“如今张佶大军压境,咱们连彬县都啃不动,拿什么去挡蔡州兵?”
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。
“大帅,末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。但打仗得讲兵法。拿一万多疲兵去硬扛张佶的得胜之师,这不叫打仗,这叫送死!”
卢光睦没有接他的话。
他安静地坐了片刻,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我修书一封,呈送刘节帅。”
黎球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“此事关乎全局。”
卢光睦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。
“咱们卢家与刘节帅已是一条船上的人。进退之间,不能自作主张。”
他看着黎球。
“若节帅说撤,咱们便撤。若节帅说必须拦住张佶……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那咱们便是拼到最后一个人,也得把张佶钉在彬州以南。”
黎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愈发浓重了。
李彦图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叉手告退。
走出帐帘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黎球一眼。
那一眼,极快,极短,旁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两个人都懂。
卢光睦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,提起笔,铺开一方皱巴巴的麻纸。
笔尖在陶砚里蘸了两蘸,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帐外,虫声渐歇。
远处彬县城头上的更鼓声隐隐传来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了。
卢光睦闭了闭眼,手腕一沉,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。
“卑职卢光睦,伏维节帅钧鉴——”
写到这里,他的笔尖又停住了。
他在想,这封信送到潭州城外的时候,刘靖会怎么回复。
是让他撤?
还是让他死守?
他不知道。
……
卢光睦的飞书送到潭州城外宁国军大营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之后了。
刘靖坐在帅帐里,就着一盏油灯把那封皱巴巴的麻纸军牒看了两遍。
信写得很急,字迹潦草,墨痕深浅不一,显然是在极度焦虑之下一气呵成。
卢光睦在信中详述了张佶大破清海军的经过,言辞间虽竭力保持镇定,但字里行间的惶恐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。
他问刘靖:是战是退?
刘靖看完,把信笺折好搁在案上,嘴角牵了牵。
不是嘲笑,是一种“意料之中”的淡然。
张佶能打,这一点他从未低估过。
蔡州老卒的战力,整个五代都是头一等的悍兵。
刘龚那两万清海军被打崩,他一点都不意外。
但他没有立刻提笔回信。
他拿起信笺又看了一遍,这回看的不是战况,而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另一层意思。
卢光睦在信中提到了一句话:“军中将佐,颇有异议。”
就这八个字。
刘靖的手指在这六个字上停了一停。
“颇有异议”。
谁有异议?
卢光睦没说。
但不用说,刘靖也猜得到。
刘靖的第一个念头,其实是让卢光睦死守不退、牢牢钉住张佶。
从排兵布阵来说,这是上策。
卢光睦的一万多人只要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,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。
哪怕虔州兵打不赢张佶,拖也能拖他几天。
但他转念一想。
拖几天是拖几天。可如果逼得太紧,一旦临阵倒戈,不但牵制不了。
到那时候,虔州兵不但是废子,还会变成张佶手里的一把刀。
这笔账,划不来。
刘靖搁下信笺,提起笔,蘸了墨,在一方干净的麻纸上写了回信。
笔锋利落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大意是:撤。
但不要撤远。
退到郴州以北的隘口,据险而守,与张佶保持三五十里的距离。
不必接战,只需让张佶知道,你还在。
牵制,而非决战。
只要卢光睦的虔州兵仍然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,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。
而几天的工夫,足够了。
柴根儿的五千精锐在五日前便已拔营南下,翻越吉州与衡州交界的大山。
按照行军速度推算,至多再有三四日,便能与茶陵的季仲合兵一处。
一万宁国军精锐,结成铁阵堵在茶陵到衡阳的要道上。
张佶的三千蔡州老卒确实悍勇,可他从连山一路打到桂阳、再从桂阳奔袭郴州,连番恶战之下,粮秣消耗极大,兵力也折损了不少。
等他收拾完卢光睦再挥师北上,与姚彦章合兵的时候,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。
其中真正能打硬仗的蔡州老卒能有多少?
剩下的全是临时拼凑的乡勇和郡兵。
两万杂卒,去啃一万宁国军经制之师据守的坚阵?
刘靖搁下笔,把麻纸吹干,卷好交给亲卫。
“飞驿急递,送往郴州。”
他又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亲卫,补了一句。
“另外。传令余丰年,让镇抚司盯紧虔州军内部。”
亲卫接过麻纸,领命出帐。
帐帘落下的一瞬,刘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面前那幅被烛火映得昏黄的潭州舆图上。
南面的事,暂且不必操心了。
眼下,全部的精力,都要放在面前这座城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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